一家城投董事長的借錢困境:這日子什么時候是個頭啊?

杜濤2019-11-19 17:14

經濟觀察網 記者 杜濤 “今年的年關,不好過呦!”

孫雙喜(化名),一名干過財政局副局長的西南某地區的城投董事長,這也符合全國大部分城投董事長的經歷,有過財政局工作經歷的人來干城投董事長更順暢。

這是他剛把一家催收的金融機構送走后的一句感嘆,之后孫雙喜對門外沙發上坐著一排西裝革履的人員說:“抱歉,麻煩稍等我一下。”

“都是來催收的”。孫雙喜尷尬的笑了笑。孫雙喜雙眼布滿血絲,眼袋發青黑色,應該很長時間沒有好好休息了。

在孫雙喜的辦公室外,有一堆人擠在會議室激烈的爭執,原來是買過他家城投非標產品的投資人,直接找上門了,來討個說法。其中的一位投資人給家里孩子買了房,已經交了定金,現在要交首付。如果不能到期兌付非標產品,定金就要被扣掉,而且孩子的婚期也要耽誤,說到最后,投資人自己在會議室哭了起來。

而該城投負責接待小姑娘也被訓哭了,只能一聲不吭的陪著。

正當問他有什么辦法時,孫雙喜來了個電話,是當地銀行的支行行長。孫雙喜陪著笑,客客氣氣地回復著貸款審批的細節問題,所有的表現,如同那個行長就在辦公室的對面。

掛完電話,孫雙喜無奈地說:“現在從省外融資變得困難后,為了保兌付本息,只能去給本地的金融機構施加壓力。現在雙方搞的關系很僵。但也沒辦法,關鍵時刻,還是得尋求本地金融機構的支持。原來我在財政局當副局長,各個銀行到了我辦公室,都是恭恭敬敬的,希望能匹配點財政存款。現在呢,全反過來了。但是,我能不來城投嗎?組織上安排的,我能拒絕?很多需要上級協助的事情,也只有財政背景出身的人,才方便去協調啊。”

現在的情況,是為融資平臺和地方政府在為前幾年的借款買單,在2014年10月份的43號文,《國務院關于加強地方政府性債務管理的意見》之后,地方政府改變了從金融機構直接融資的做法,改為由地方政府提供承諾函、擔保函等情況,在2014年開始到2017年左右,非標大量的從金融機構借給融資平臺。時間基本是2-3年期,還款到期日集中在2017-2020年。

一位一直從事非標業務的金融機構人士告訴記者,現在是2019年底,對于不少地方政府和融資平臺,已經想盡辦法,掏空財力,把大部分的債務還了,但是有可能要倒在黎明前了。

困難

孫雙喜所在的城區,在去年GDP是四五百億級,一般財政預算收入是三四十億級,考慮到土地出讓收入,其綜合可控財力能到達百億以上。而那些金融機構也是覺得孫雙喜所在區經濟數據不錯,城投又是老牌發債主體,一直正常還本付息,在資本市場上聲譽不錯,才愿意將錢借給他。

孫雙喜也覺得,無論是GDP還是財政收入還是房地產市場和制造業基礎,在西部區域看,都是很不錯的。區里還有三家評級達到AA的發債企業,在過去,一直很受金融機構認可。但是其所在城投,在過去幾年,大量舉借非標,造成債務結構不合理,融資期限一般2-3年,短期內到期后要償還的資金缺口太大。一旦再融資環境發生變化,后續融資接不上,困境就出現了。

這位過去意氣風發的城投公司董事長,現在說話都有哭腔,意志很消沉,讓一位前來催賬的金融機構人士都不好說重話了。

經過四處找錢的階段后,孫雙喜決定和所有金融機構談展期。展期就是本來2年期,展期1年,就是變成3年期,但需要非標產品的投資人同意,才能簽署。  

就在和金融機構展期談判的時候,孫雙喜每天的日程安排,基本上白天都在外面跑著找錢,晚上回公司通宵開會,處理各種緊急情況。“這樣的日子,什么時候才是個頭啊。但我只要在這個位子上一天,我就必須守好崗位。每多撐一天,我都有劫后余生的感覺。”

孫雙喜此時所面臨的問題是城投新增融資出現困難,原有項目的展期或者續做也有困難。他今年的所有精力,都在保兌付本息了。據他說,一整年,他所在的區基本沒上新項目,在建的項目也基本都停了。馬上年關了,農民工工資的事情,還不知道怎么解決。

上述金融機構人士告訴記者,城投公司沒有兌付風險,只有流動性風險。現在孫雙喜所在的城投,面對的就是流動性風險。而城投出現問題,固然有政策層面的原因,但更多的還是自身沒有做好流動性管理,之前投資了很多收益不高的基礎設施項目,從而收益回款周期長,收益規模也不大。

孫雙喜也盤算了下為什么會出現困難?他說:首先很多非標的資金來源,是異地的城商行和農商行。現在監管規定,資金不能出省。這部分資金,就必須得兌付。其次,很多做非標的金融機構,踩過雷,現在自己處理窟窿還應接不暇,想續做也是有心無力。第三,就是少數同意續做的,又要求追加市級城投公司的擔保,市里也困難。也有的機構要求我們先還一部分,剩下的部分展期。

“我知道,第三個條件一點也不過分,但是,我們確實是連先還的一部分都沒有。就算簽了展期協議,也履行不了。”孫雙喜表示。

借錢的過程中,孫雙喜甚至覺得因為他在西部,就被金融機構歧視了,他說:東部沿海某些地區的很多經濟指標不如我們這里縣,但是一直受金融機構偏愛,對我們存在地域偏見。而且我們這里城鎮率還有很大增長空間,每年出讓的土地面積和金額,遠遠大于某些沿海區域的區縣,還有我們這里資源也豐富,勞動力成本也低,發展潛力還很大。

“投資,不就是投預期嗎?我們城投的非標融資產品,給到投資人的收益普遍都在8%以上,投資人是在和我們一起成長,共同分享經濟發展的紅利。這么高又穩定收益的產品,一直拿著不好嗎?”孫雙喜自己覺得。

還有出路嗎?

孫雙喜以及他所代表的的城投還能找到新的出路嗎?

其實,從2014年,43號文開始要求隔開地方政府和融資平臺的關系,但是對于融資平臺的出路,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道路,一位東部城投研究人士告訴過記者,他認為43號文之后,平臺的數量應該減少才對,可是每次他出去講課的時候,發現平臺不僅沒有減少,還有增多的趨勢。

現在的融資平臺面臨的問題不是尋找未來的出路,而是在如何渡過眼下的難關。

為了還錢,2019年的專項債發行和2020年的項目申報,孫雙喜都進行過努力,但是他所在省的專項債額度本來就少,于是他的努力白費了,報的項目都被打回來了。“商業銀行參與債務置換的確在進行,但那都是明年的事情。我對明年是有信心的,關鍵是今年年底,我怕現在撐不過去呀。”

上述金融機構人士告訴記者,即使分到專項債額度,也只能撐一時,專項債額度才多少,前幾年的非標有多少。

孫雙喜也知道還有幾條道路可以選擇,他告訴記者,金融機構和投資人是不看好我們區城投的。但是如果以區政府的名義出面,金融機構和投資人都是接受的。我也向區書記還有區長匯報過。但是,財政部明文規定,地方政府不能為城投公司提供擔保。所以區里領導們,就算有心,也不敢有所動作。

“我們哪里是要區政府給擔保,我們只是希望區政府能出面說句話,給金融機構還有投資人信心。但是,哪個領導敢拿自己的政治生命去賭。”孫雙喜感嘆。

其實從43號文開始之后,財政部對地方政府違規舉債一直是嚴加管理,無論是對地方政府違規出具承諾函和擔保函還是之后PPP出現的違規融資,乃至在之前幾年,財政部以及相關部委還處理了一批違規舉債的地方政府官員和金融機構人員。

于是現在為了保兌付,孫雙喜開始大量的使用調頭資金,日息高達2分到3分。剛開始用幾天,后來用幾周,再后來都幾個月的在用。現在,調頭資金都不愿意借給孫雙喜了,怕他還不上。

調頭資金就是高利貸。過橋用的,用于暫時的資金周轉。特別貴,按天算。

現在,已經有金融機構準備起訴孫雙喜所在的城投,他告訴記者,金融機構這么做,我都理解。但是、假如,我也成了被執行人,連飛機、高鐵都坐不了,我還怎么出去跑資金呢?怎么還錢?

雖然面臨很多問題,甚至會被投資人起訴,但是孫雙喜對他所在城投的未來,還是非常有信心的:“其實到了明年,我就很有信心了。我們的存量債務里,60%以上是報到財政部隱性債務系統里的,只要商業銀行的債務置換逐漸到位,這部分債務壓力就化解了。另外的部分,我每年還有新增授信,化解20%還是沒問題。我們區的條件比較好,人口也多,房地產市場比較繁榮。之前有1000多畝地,已經賣給知名的房地產開發商了。但是房地產開發商一直不繳納出讓金。我們也知道房地產開發商難,一下子能接受1000多畝土地的房地產開發商也不多,所以我們也沒有緊逼。如果明年房地產復蘇,這部分土地的出讓金一到賬,債務問題也就化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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財稅與環保新聞部主任
長期關注宏觀經濟,財政、貨幣政策領域。主要關注財稅、金融、審計、環保、PPP、大工業等相關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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